天怕蚊咬?蚊帐里传出病恹恹的声音:"你把桌子搬来,这就与你下棋。"
老人大喜:有了避风处,还捞着下棋,今晚好运气。又有几分疑惑,听口气那人认得我,却不知是谁。他把桌子般到床前,不由得探头朝蚊帐里张望。然而蚊帐似云似锦,叫他看不透。"你不必张望,下棋吧!"
老人觉得羞惭,抓起一把黑子,支吾道:"老师高手,饶我执黑先行。"
蚊帐中人并不谦让,默默等他行棋。老人思忖良久,在右下角置一黑子。蚊帐动动,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臂。老人觉眼前一亮!那白臂如蛇游靠近棋盒,二指夹起一枚白子擎至空中,叭一声脆响,落子棋盘中央。老人大惊:这全不是常规下法!哪有第一着占天元位置的?他伸长脖颈,想看看蚊帐里究竟是什么人。
"你不必张望,你见不到我。"
声音绵绵软软如病中吟,比女子更细弱;但又带着仙气,仿佛从高远处传来,隐隐约约却字字清晰。这声音叫老人深感神秘,暗叹今夜有了奇遇。老人抖擞精神,准备一场好战
棋行十六着,厮杀开始。白棋飞压黑右下角,老人毅然冲断。他自恃棋力雄健,有仗可打从不放手。白棋黑棋各成两截,四条龙盘卷翻腾沿边向左奔突。老人素以快棋著称,对方更是落子如飞。官庄教师常说老人棋粗,蚊帐中人却快而缜密。老人惊愕之心有增无减,更使足十二分蛮力。白棋巧妙地逼他做活,他却又把一条白龙截断。现在谁也没有退路了,不吃对方的大龙必死无疑。
围棋,只黑白二子,却最体现生存竞争的本质。它又不像象棋,无帅卒之分,仿佛代表天地阴阳,赤裸裸就是矛盾。一旦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,谁不豁出老命奋起抗争呢?此刻,右下角燃起的战火越烧越旺,厮杀极惨烈。老人不顾一切地揪住一条白棋,又镇又压,穷追猛打。白棋却化作涓涓细流,悄悄地在黑缝中流淌,往黑棋的左上角渗透。假若不逮住这条白龙,黑棋将全军覆灭。老人额上沁出一层汗珠,心中狂呼:"来吧!拼吧!"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决战场--左上角。
第九十八手,白棋下出妙手!蚊帐中人利用角部做了一个劫,即使老人劫胜了,也必须连走三手才能吃尽白棋。老人傻眼了。这岂止是妙手?简直是鬼手!但是,老人没有回旋余地,只得一手一手把白棋提尽。蚊帐中人则利用这劫,吃去黑右下角,又封住一条黑龙。
现在,轮到老人逃龙了。可是举目一望,周围白花花一片,犹如漫天大雪铺天盖地压来。老人手捏一枚黑子,泥塑般呆立。一子重千钧啊!他取胜一役,但又将败于此役。只有逃出这条龙,才能使白棋无法挽回刚才的损失。然而前途渺茫,出路何在
正为难时,一阵阴风扑开门,瘸瘸拐拐进来个老先生。老人闻声回头,见是那死去多年的私塾先生。既已死,怎地又在这荒山僻野露脸?太蹊跷!紧急中老人顾不得许多,连呼:"老师,老师,帮我一把!"
私塾先生瘸至桌前,捻着山羊胡子俯身观棋。阴气沉重,压得灯火矮小如豆。那白臂翘起食指,对准罩子灯一点,火苗倏地跳起,大放光明。老先生一惊,身子翻仰,模样十分狼狈。
"哼哼。"帐内冷笑。
老人心中愤愤:这局棋,定要赢!一股热血冲向脑门,阳刚之气逼得黑发霍霍竖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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